蝴蝶折翼之后:我在《少女前线2》里追寻的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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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前线2》是一款很特别的二游。
如果只谈战斗系统和演出,它或许很难在今天的二游市场里凭借工业化水准取得压倒性的优势。但在我看来,《少前2》最核心的体验,始终是一种更传统的、由写作水准和剧情设定决定的“阅读体验”。
这并不是说它没有玩法。美式战棋玩法、与现实武器高度绑定的枪娘设定,都让它拥有相当鲜明的特色。只是对于我而言,这些东西始终没有改变它最吸引我的地方:我想知道这个世界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想知道那些身处其中的人物会如何面对自己的命运。
事实上,《少前》系列的剧情传统可以追溯到一代。近十年前初次接触《少女前线》时,我就惊讶于制作组居然有勇气用一款手游承载如此庞大而沉重的故事。游戏以枪娘为外壳,却进一步发展出了“战术人形”的设定。人物不再只是供玩家收集和培养的角色,而是有自己的立场、经历与性格,也有可能在残酷的战争中遭受损毁。
它的故事发生在一个基于现实世界的近未来。国与国之间的关系建立在我们熟悉的现代政治秩序之上,不同势力也各自有其利益与考量。整体叙事严肃、冷峻,制作组花费大量篇幅描写政治博弈与军事冲突。而在这样的世界中,指挥官身上偏偏还有着一丝理想主义的微光,呼应着一代的副标题——“更新世界的锋芒”。
我想,这也是《少前》系列最吸引我的地方之一:它没有因为主角是故事中心,就让整个世界都围着主角运转。
番茄大王与折翼的蝴蝶
《少前2》的“伊利昂之围”,是这种叙事方式很有代表性的一次体现。
此前,指挥官因机缘巧合进入贸易城市莫科什,依靠新鲜蔬果生意获得了“番茄大王”这样略显好笑的称号,却也由此介入了当地的社会矛盾,发动了一场针对盘剥民众的集团与财团的革命。原本看起来有些荒诞的蔬果生意,最终演变成了牵动多方势力的政治冲突。
如果说指挥官在莫科什的行动如同振翅的蝴蝶一般,终将在罗联内部引发一场风暴,那么《伊利昂之围》中多方势力对指挥官的围剿,便是这场风暴的第一波浪潮。
浪潮过后,蝴蝶折翼。
指挥官付出了惨烈的代价,艾莫号被击毁,众多人形遭到损毁。兰汀成为莫科什的新任市长,而指挥官则被罗联官方宣布为叛军,并被宣称已在围剿中身亡。一切叙事似乎都朝着有利于罗联官方的方向发展。
这样的结局令我印象深刻。
不少二游会让主角在经历艰难挑战之后迎来最终胜利,至少也会在关键节点为玩家提供某种足以支撑情绪的胜利。但《少前2》并没有因为指挥官是主角,就让他在这场战役中获得胜利。相反,敌人的力量确实足以压倒他,他的行动也确实产生了远超个人能力所能应付的后果。
失败并没有随着剧情结束而被抹去。莫科什的控制权落到了新的统治者手中,指挥官失去了赖以行动的基地,也在官方叙事里失去了原有的身份。
而这场失败,并非为了下一次胜利而设置的短暂低谷。它改变了世界的局势,也迫使指挥官及其同伴在一个更加不利的处境下继续行动。
这让我想起一代中战损率高达 97.5% 的活动“偏振光”。当《伊利昂之围》的剧情不断更新损毁人形的名单时,那种曾经熟悉的惨烈感也再次回到了玩家面前。
我喜欢这样的故事塑造。尽管《少前2》也有希岸空间等超现实设定,但它仍然努力让人物、势力与事件之间的因果关系显得可信。指挥官可以失败,理想主义也不意味着现实会为他让路。相反,失败本身成为了继续塑造这个人物的养料。
而这场风暴也并没有随着第一波浪潮退去而结束。
浪潮过后的暗流
接在《伊利昂之围》之后的《静默突触》,讲述的正是第一波浪潮过后,仍在各处汹涌的暗流。
仅仅是目前的几个章节,剧情就已经并行推进了多条故事线:指挥官被困于帕拉蒂斯实验基地,代理人率领铁血部队在外围展开行动,留在莫科什的人形们与誓卫军试图反抗新的统治,莫辛纳甘小队潜入链讯集团寻求恢复通讯的机会,而留守艾莫号的同伴们则在努力修复这艘指挥官曾经赖以行动的基地。
在有限的篇幅中同时推进如此多条故事线,显然对叙事组织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但我尤其感兴趣的,还是指挥官在帕拉蒂斯实验基地与三代人形黑眼相遇的部分。
由于心智与海伦娜 O201 产生关联,经历过无数战斗、在黄区流浪了十年的指挥官,竟然被置于了一个小女孩的身体之中。为了隐藏自己的真实身份,他只能在内心规划逃跑计划的同时,模仿并表演出符合年龄的天真与懵懂。
黑眼则有着另一种错位。这个曾经作为残酷杀戮工具存在的战斗人形,如今因为表现失格而被母亲科德韦尔冷落,半流放般地留在实验基地中从事简单重复的工作。在对自身处境与母亲的失望中,她逐渐产生了疲惫和茫然,却又在与 O201 相处的过程中,萌生出一种近似母爱的情感。
一个经历过十年战火的成年人,被迫扮演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一个曾经的杀戮工具,却在失意与孤独中学会了像母亲一样保护另一个人。
最有意思的是,这种温情竟然诞生于一个残酷、绝无任何人性可言的实验基地。
当黑眼坚持让指挥官称自己为“母亲”时,这段关系在最初难免显得有些诙谐。一个成年人寄宿在小女孩的身体里,却要用孩童的声音与战斗人形扮演母女,实在让人忍不住联想到现实网络文化中的一些梗。
但随着二人逐渐了解彼此,这段关系开始拥有更加真实的情感分量。黑眼不再只是要求 O201 配合自己的一场表演,而是真的将对方视为女儿,并最终为了保护她,选择与帕拉蒂斯实验基地对抗。
在这个过程中,黑眼从一个曾经被当作工具、如今又被母亲抛弃的人形,变成了一个主动保护他人的角色。她无法改变自己曾经经历的一切,却能够在与 O201 的关系中作出不同的选择。
这份温情也因此显得格外珍贵。它没有诞生于一个安全、友善的环境,而是在一个不断将人形当作工具与实验对象的地方生长出来。黑眼保护了自己视若己出的孩子,却没有因此改变帕拉蒂斯的本质,也无法让其他海伦娜免于遭受监管和试验。
人物之间的情感是真实的,但这份情感并不能自动解决她们所处的困局。
而《静默突触》的配乐,又进一步改变了我对这段关系的感受。
在这个篇章中,《少前2》没有一味使用传统的背景音乐,而是采用了我很少在国内二游中遇见的咏叹调。我对这种音乐形式和相关的宗教文化背景都不熟悉,但当黑眼向 O201 袒露自己的脆弱、骄傲、失意与保护欲时,肃穆的音乐与高亢的女高音,的确洗去了这段剧情原本带着的那一丝诙谐。
在我的想象中,黑眼的衣服仿佛也逐渐变成白色,呈现出一副绘制在大教堂彩色玻璃上的圣母形象。
音乐并没有改变剧情本身,却引导我以另一种方式感受这一幕。原本略显古怪的母女关系,在这种近乎神圣的听觉氛围中,显露出悲悯与保护的意味。也正是在这一刻,我才重新想起,《少前2》毕竟是一个发生在广阔的新苏联及东欧地区的故事。
羁绊之外,仍然是现实
如同不少二游一样,指挥官与所属人形之间存在着很深的羁绊。但《少前2》让我喜欢的一点在于,这种羁绊无法直接解决指挥官面临的困局。
黑眼可以为了 O201 对抗帕拉蒂斯,其他人形也可以为了指挥官付出代价,可莫科什的局势不会因此逆转,罗联内部的权力结构也不会因为指挥官拥有足够深厚的个人关系就自动改变。
如果发端于莫科什的革命想要形成席卷罗联的风暴,指挥官仍然需要争取人望与支持,需要合纵连横,需要恰当的战略与战术,也需要足以与敌人抗衡的火力。
羁绊能够赋予人物继续前进的理由,却不能替他们提供解决所有问题的手段。
我愿意继续见证这位“番茄大王”究竟还要经历怎样的曲折。因为在这个世界里,理想主义并不意味着主角总能获胜,而是即使已经失败,即使现实并没有朝着理想的方向发展,人物依然有机会带着失败留下的伤痕继续行动。
而这时,我也想回过头来聊聊《少前2》的另一面:作为一款游戏,它究竟是怎样占据我的时间的。
从 15000 到 15050
尽管剧情是《少前2》最大的长板,但占据社区讨论和我个人游戏时间最多的,仍然是与玩法有关的内容。
在相当慷慨的剧情模式与减轻日常负担的自主循环功能之外,游戏还准备了大量颇具难度的挑战。对于一款长线运营游戏而言,满级往往才是另一个阶段的开始。
我看到有玩家说,《少前2》是二游中角色养成最为繁杂的游戏之一。以我贫乏的二游经历,这个判断无从证实,也无从证伪,但它确实能够描述我的状态。
相较于《XCOM 2》更注重地形与战术决策的思路,《少前2》在长期养成方面给玩家准备了大量数值成长的空间。人形等级、武器等级、武器配件与精调、拟态图谱与插件、共键与固键,还有羁绊等级等提供的细微提升——我甚至需要借助 AI,才能把单一角色身上所有可能影响战力的养成来源大致盘点齐全。
而我已经玩了 150 个小时,其中相当一部分时间,恐怕都花在了整备室里。
游戏每个周期提供的资源相当有限,我需要在各种养成途径之间作出取舍,想办法将一个核心角色的战力从 15000 提升到 15050。
这就是我常常感受到的“战力焦虑”。
有意思的是,这种焦虑并不完全来自玩家间的竞争。《少前2》的实兵演习并不会因为防守失败而扣除积分,甚至没有排名。我也不是为了展示给其他人看,更不完全是因为角色变强以后,实战就一定会因此发生显著变化。
那么,为什么我还是会如此在意这几十点战力?
或许是因为游戏把角色成长的空间摆在那里。既然还有可以研究、可以优化的地方,既然有限的资源仍然能够换来一些提升,我就会自然而然地想知道,自己还能把角色培养到什么程度。
这背后既有资源分配与养成循环的驱动,也有玩家对可优化空间本身的追求。游戏提供许多可以增长的数值,却没有让玩家轻易获得全部资源;于是,每一点提升都需要在有限的投入中争取。
我甚至觉得,这个过程多少让我想到了剧情中的指挥官。
当然,在整备室里挤出几十点战力,和指挥官在战场上面对政治与军事的困局,并不是一回事。但我们都处在某种资源有限、仍然有事可做的状态中:指挥官需要想办法增强自己的力量,争取更多支持,以便在下一次冲突中不再重蹈覆辙;而玩家则在无数养成项目之间反复权衡,希望自己的队伍能够再强一点。
剧情里的指挥官无法凭借羁绊直接赢下战争,游戏里的我也不能凭一时兴起就把所有角色养到极限。我们各自面对着自己的约束,在有限的条件下寻找下一步的可能。
更新世界的锋芒
回头看,《少前2》吸引我的东西并不只有剧情,也不只是角色养成。
剧情让我看到一个不会因为主角的存在就停止运转的世界。指挥官会失败,人形会损毁,革命可能遭到围剿,理想主义也必须面对现实的力量差距。人物之间的羁绊固然珍贵,却不能替他们免除所有代价。
而在游戏之外,我又会花上几个周期的时间,为核心角色争取几十点战力的提升。这个过程有时令人焦虑,甚至有些机械,却也让我持续参与到这个世界中。
我不知道这是否就是制作组想要营造的体验,但对我而言,剧情里的指挥官与整备室里的玩家之间,确实存在着某种微妙的呼应。
从莫科什振翅的蝴蝶,到第一波浪潮过后暂时折翼的指挥官;从黑眼与 O201 在残酷环境中建立的羁绊,到每一个仍需面对现实约束的人形,游戏不断提醒我:理想与情感可以支撑一个人继续前进,却不会让困难凭空消失。
“更新世界的锋芒”也许并不意味着主角能够一路走向胜利。它更像是在一次次失败与受限之后,仍然试着寻找下一步的可能。
至于番茄大王的革命最终会走向何方,我愿意继续在《少前2》中见证。
毕竟,浪潮过后,蝴蝶虽然折翼,故事却还没有结束。